图片
拙著《金瓶梅鉴赏》,成书于1990年2月,南京出版社1990年9月出版。
该书从《金瓶梅》中选取42个艺术成就较高的篇章,作就实论虚的研究分析,集中探讨《金瓶梅》在艺术美学上的创新问题,提出了如下一些理论观点:
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金瓶梅》具有里程碑的地位。它开启了人情小说创作的先河,标志着中国小说艺术渐趋成熟和一个新的阶段的开始。
作为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小说,它比前代小说《水浒传》、《三国演义》在艺术上有了多方面的开拓和创新。
以前的长篇小说,以写超乎凡俗的奇人奇事为能事,与现实社会存在一定距离。
《金瓶梅》直接面对现实社会,直面人生,真实地再现了明代中国社会的种种人情世态。真实而又形象地,广阔而又深刻地再现纷繁复杂的社会生活,这是
小说艺术的独特功能。
可以说,只有到了《金瓶梅》,小说艺术的这一独特功能才得以充分发挥并日臻完善。
图片
《金瓶梅鉴赏》周钧韬 编著以前的长篇小说,受平话艺术的束缚,以故事情节取胜,人物塑造则处于从属地位,人物服从故事。
《金瓶梅》则以塑造人物为主,故事情节则降之从属地位,情节服从人物。
鲜明地刻画人物性格,多方面地塑造各色人物形象,这一小说艺术的独特功能,也只有到了《金瓶梅》才得以充分发挥并日臻完善。
在《金瓶梅》中,刻画人物性格的艺术,得到了重大发展。以前的小说人物性格具有单一化的倾向。
《金瓶梅》中的人物,具有复杂的个性化的性格特征,从横向来看由多种性格因素组成,呈现多元的多侧面的状态;从纵向来看呈现多种层次结构。
作者还善于写出人物性格的深层和表层、次表层之间的错位和矛盾。
以前的小说人物性格具有善恶、美丑绝对化的倾向。《金瓶梅》作者善于将人物的善恶、美丑一起揭示出来,其人物形象具有善恶相兼、美丑相容的特征。
这是作者将生活中的善与恶、美与丑互相依存、互相渗透、互相转化的原理,应用于小说人物创造的一个重大贡献。
以前的小说主要用人物的言行来展示其心理活动,《金瓶梅》开始直接向人物的内心世界挺进,通过描写揭示人物复杂的心理奥秘。
它写出了人物心态的复杂性,写出了心态的动态变化;它善于创造特定的生态环境来烘托、映照人物的心境,将抒情与动态情态描写结合起来,并通过对
比、反衬来强化不同人物的特殊的心路历程。
除此之外,《金瓶梅》在情节美学、结构美学、语言美学、艺术风格等多方面,都有许多开拓和创新。
著名的文艺理论家吴调公教授在《金瓶梅鉴赏·序》中,运用刘勰《文心雕龙·知音》篇中“识照”的见解为拙著定评。
吴先生指出:“'识照’,在我看来,'识’意味着批评鉴赏者的价值判断能力之高,'照’意味着对作品形象整体的审美体验之深与感发之切,而这两方
面恰恰都是《鉴赏》一书中最显著的优势”;
“他的哲学、美学的素养和多维的思想方法导致他的鉴赏得高屋建瓴和鞭辟入里之势,这就是他的深刻的理性判断的'识’了”,“这样的一位导读者,恰
恰可以说是刘勰所说的一位有'识照’的人了。
他不但能以识见的光辉照亮《金瓶梅》探秘的足迹,设身处地地作为读者的知心人,用电筒为读者照明,让他们有可能真正认识《金瓶梅》的精华何在、糟粕何在、局限何在,以及对这个艺苑的景物究竟应该是如何观赏、如何领略。”
下面从《金瓶梅鉴赏》中选取“宋惠莲含羞自缢”一节供鉴赏与批评:
第二十六回,来旺发现西门庆与其妻宋惠莲有奸情,大骂西门庆、潘金莲,扬言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西门庆在潘金莲挑唆下设计陷害来旺儿。来旺被递解徐州。宋惠莲明白了事实真相后,与西门庆决裂,自缢身亡:
(宋惠莲)忽见钺安儿跟了西门庆马来家,叫住问他:“你旺哥在监中好么?几时出来?”
钺安道:“嫂子,我告你知了罢,俺哥这早晚到流沙河了。”惠莲问其故。这钺安千不合万不合,如此这般,“打了四十板,递解原籍徐州家去了。只放你
心里,休题我告你说。”
这妇人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此言是实,关闭了房门,放声大哭道:“我的人!你在他家干坏了甚么事来?被人纸棺材暗算计了你。你做奴才一场,好衣服没
曾挣下一件在屋里。今日只当把你远离他乡算的去了,坑得奴好苦也!你在路上死活未知,存亡未保,我如今合在缸底下一般,怎的晓得?”
哭了一回,取一条长手巾,拴在卧房门楹上,悬梁自缢。不想来昭妻一丈青,住房正与他相连,从后来,听见他屋里哭了一回,不见动静,半日只听喘息之
声。
扣房门,叫他不应,慌了手脚,教小厮。平安儿撬开窗户窜进去,见妇人穿着随身衣服,在门楹上正吊得好。一面解救下来,开了房门,取姜汤撅灌。
须臾攘的后边知道,吴月娘率领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李瓶儿、玉箫,小玉都来看视,见贲四娘子儿也来瞧,一丈青捣扶他坐在地下,只顾哽咽,白
哭不出声来。
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也看见他坐在冷地下哭泣,令玉箫:“你捣他炕上去罢。”玉箫道:“刚才娘教他上去,他不肯去。”
西门庆道:“好襁孩子,冷地下冰着你。你有话对我说,如何这等拙智。” 惠莲把头摇着,说道:
“爹,你好人儿!你瞒着我干的好勾当儿!还说甚么孩子不孩子,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你成日间只哄着我,
今日也说放出来,明日也说放出来,只当端的好出来。你如递解他,也和我说声儿。暗暗不透风,就解发远远的去了。你也要合凭个天理!你就信着人,干下这
等绝户计!把圈套儿做的成成的,你还瞒着我。你就打发,两个人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甚么?”
西门庆笑道:“孩儿,不关你事。那厮坏了事,难以打发你。你安心,我自有个处。”
因令玉箫:“你和贲四娘子相伴他一夜儿,我使小厮送酒来你每吃。”
说毕,往外去了。贲四娘良久扶他上炕坐的,和玉箫将话儿劝解他,做一处坐的。……
这潘金莲几次见西门庆留意在宋惠莲身上,于是心生一计,行在后边唆调孙雪娥,说:来旺儿媳妇子怎的说你要了他汉子,备了他一篇是非,“他爹恼了,
才把他汉子打发了。前日打了你那一顿,拘了你头面衣服,都是他过嘴告说的。”
这孙雪娥耳满心满。 掉了雪娥口气儿,走到前边,向惠莲又是一样话说,说:孙雪娥怎的后边骂你“是蔡家使喝了的奴才,积年转主子养汉。不是你背养主
子,你家汉子怎的离了他家门。说你眼泪留着些脚后跟。”说的两下都怀仇忌恨。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四月十八日,李娇儿生日,院中李妈妈并李桂姐,都来与他做生日。吴月娘留他同众堂客在后厅饮酒。西门庆往人家赴席不在家。
这宋惠莲吃了饭儿,从早辰在后边打了个晃儿,一头拾到屋里,直睡到日沉西。由着后边一替两替使了丫鬟来叫,只是不出来。雪娥寻不着这个由头儿,走
来他房里叫他,说道:“嫂子做了王美人了,怎的这般难请?”
那惠莲也不理他,只顾面朝里睡。这雪娥又道:“嫂子,你思想你家旺官儿哩。早思想好来,不得你,他也不得死,还在西门庆家里。”
这惠莲听了他这一句话,打动潘金莲说的那情由,翻身跳起来,望雪娥说道:“你没的走来浪声颡气!他便因我弄出去了,你为甚么来?打你一顿,撵的不
容上前!得人不说出来,大家将就些便罢了,何必撑着头儿来寻趁人?”
这雪娥心中大怒,骂道:“好贼奴才,养汉淫妇!如何大胆骂我?”
惠莲道:“我是奴才淫妇,你是奴才小妇!我养汉养主子,强如你养奴才!你倒背地偷我的汉子,你还来倒自家掀腾。”
这几句话分明戳在雪娥身上,那雪娥怎不急了。那宋惠莲不防他,被他走向前,一个巴掌打在脸上,打的脸上通红的。说道:“你如何打我?”于是一头撞
将去。两个就揪扭打在一处。
……当下雪娥便往后边去了。月娘见惠莲头发揪乱,便道:“还不快梳了头,往后边来哩。”
惠莲一声儿不答话,打发月娘后边去了,走到房内,倒插了门,哭泣不止。哭到掌灯时分,众人乱着后边堂客吃酒,可怜这妇人忍气不过,寻了两条脚带,
拴在门楹上,自缢身死。
凡是读过《金瓶梅》的人,都会对宋惠莲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同时亦留下一串令人难解的谜。她性格变化的跨度那么大,前后判若两人。
难怪有的研究者将宋惠莲斥之为不成功的典型。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有一定道理。其实并不尽然。
图片
《金瓶梅词话》《金瓶梅》写人的杰出之处就在于不简单化。
《金瓶梅》作者能按照社会生活的纷繁复杂的本来面貌来塑造纷繁复杂的人物形象。
宋惠莲形象的塑造便是成功的一例。 其纷繁复杂的性格状态可以以纵横两个方面来考察。
从横向来看,宋惠莲的性格由多种性格因素组成,呈现出多元的多侧面的状态; 从纵向来看,宋惠莲的性格又呈现出由浅到深的多种层次结构。
这种多侧面多层次的性格因素的有机组合,便形成了宋惠莲的复杂的个性化的性格特征。
前面我们已经谈到,宋惠莲是个堕落的女人。自从她与西门庆勾搭上以后,表现得更为放荡、轻妄,是个十足的令人厌恶的荡妇。
但是读完了宋惠莲之死这一段文字,我们又不得不对这个荡妇肃然起敬,对她的死充满着惋惜和同情。
至此,我们才突然发现,潜藏在这个荡妇心灵深处的却是善良、坚强和纯真。
宋惠莲出身贫寒,从小就过着被压迫、被奴役的生活。被压迫者的善良、坚强、纯真等性格特征,构成了她性格中最原始的基因。
后来由于生活的逼迫和统治阶级的腐朽思想和道德的浸染、毒化,她变得那样的放荡和轻贱。但是她性格中的最原始的基因却并未泯灭,只是被毒化了的尘
土所深深地覆盖,埋藏在心灵的最底层。
鲁迅在《陀思妥夫斯基的事》一文中说:
“他把小说中的男男女女放在万难忍受的境遇里,来试炼它们,不但剥去了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而且还要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的
洁白来。”
可以毫不夸大地说,早在几百年前,《金瓶梅》作者就已做到了这一点。他在塑造宋惠莲形象时,不仅剥去了她表面的洁白(善良、单纯、聪明、能干、天
真),拷问出她藏在洁白底下的罪恶(轻狂、放荡、下贱、卑污),而且还难能可贵地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洁白来(本质上的善良、纯真和坚强)。
《金瓶梅》作者之所以能做到对宋惠莲的性格作深层次的开掘,其必备的条件是为宋惠莲创造了一种“万难忍受的境遇”。
前几回作者写宋惠莲是何等地得意。她攀上了西门庆这一高枝,不仅自己得到了好处,连丈夫来旺亦沾了光。
图片
《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探索人生秘密》她一方面不愿背弃自己的丈夫,另一方面又要与西门庆私通。这就构成了宋惠莲性格中特有的善良和特有的邪恶的统一。
而作者有意要破坏这个统一,将宋蕙莲推入一个“万难忍受的境遇”,这就是西门庆设计陷害来旺儿,并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从而达到长久公开霸占宋惠莲
的目的。
这对宋蕙莲来说,面临着一个十分重大的抉择:要么卫护自己的身为家奴的丈夫而得罪西门庆,其后果不堪设想;要么抛弃自己丈夫而彻底投入西门庆的怀
抱,其结果正符合她原来攀高枝的欲望(她可以当上西门庆的第七房小妾)。
按照一般的荡妇的性格发展逻辑,她当然选择后者而唯恐求之不得。 潘金莲即如此。 而宋惠莲完全反其道而行之。
她并不需要作什么抉择,灵魂深处的善良的基因以绝对的优势压倒了邪恶。 她死命地卫护自己的丈夫,与西门庆相抗争。 此时她的攀高枝的欲望和讨
西门庆欢心的念头已荡然无存。 她的性格第一次放射出美的光芒。
当西门庆进一步加害于来旺儿时,宋惠莲真正看清了西门庆的狰狞面目。 她卫护丈夫的愿望和努力终于付之东流。
宋惠莲愤怒了,潜藏在她心灵深处的刚强和义烈,第一次像火山爆发那样不可遏止地喷涌而出。
她毫不留情,毫无顾忌地当着众人的面痛骂西门庆,并以死向吃人的封建奴婢制度作最后的抗争。 至此,宋惠莲所蕴藏了的性格中最宝贵的因素,才得
到了最充分的表现。
《金瓶梅》作者不仅善于全面地把握人物的表层次的多侧面的性格特征,而且善于在人物的深层次的性格结构中探索和开掘,特别是能够写出人物性格的
深层与表层、次表层之间的错位和矛盾,这是难能可贵的。
自《金瓶梅》始,中国小说中人物塑造的艺术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上面我们主要分析了宋惠莲形象塑造的艺术成就。其实上引这一片段其内涵是十分丰富的,具有多方面的功能。例如,对潘金莲的描写就十分精彩。
潘金莲是逼迫宋惠莲走上绝路的关键人物。按照作者的意图,这一段情节与其说主要是写宋蕙莲,还不如说主要是写潘金莲。
由于小说中写潘金莲的精彩篇章极多,此处就不多加分析了。
图片
《周钧韬研究精选集》封面文章作者单位:深圳市文联
本文由作者授权刊发,原文刊于《周钧韬<金瓶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举报。